在靖江市城北小學的美術教室里，陽光透過窗戶，灑在一群二年級孩子手中的紅紙上。他們屏息凝神，小手笨拙卻認真地握著剪刀，沿著鉛筆畫的弧線，慢慢剪開。紙屑飄落，展開的瞬間，總伴隨著一陣稚嫩的驚呼——“哇，像小兔子！”“看，我的像蝙蝠！”講臺上，美術老師張鑫微笑著，目光掃過一張張興奮的小臉。這一刻，傳統剪紙的種子，悄然落在了新時代的土壤里。

而對張鑫而言，剪紙早已不是講臺上的一門技藝，它是浸潤了二十六年時光的生活美學，是表達對故鄉深情、承載家庭記憶、寄托人生理想的獨特語言。在他手中，一把剪刀，一張紅紙，剪出的是靖江的煙火氣息，是婚姻的浪漫誓言，更是在奔騰時代里，一份靜守初心的“龍馬精神”。

方寸之間，剪出靖江“味道”

走進張鑫的家，門口鞋柜上方的裝飾畫會隨著季節和心情變換：時而是一尾圓鼓鼓、俏皮可愛的河豚，時而是一籠熱氣裊裊、皮薄餡豐的蟹黃湯包，時而又變成一株清雅飄逸的蘭花……這些作品都有一個共同的、別具匠心的外框——四眼井的井口造型。

“四眼井是靖江的古建筑，是我們的文化記憶。”張鑫解釋起他的創作靈感。他將這古樸的井沿化為畫框，框內則用剪紙語言，講述最地道的靖江故事。肥美的河豚、享譽四方的蟹黃湯包、精妙的盆景藝術，以及被定為市花的蘭花，這些意象在他筆下，以剪紙特有的連綿線條和吉祥寓意組合起來。“螃蟹配上花瓶，就是‘有錢花’；整體用紅色，喜慶、有張力，適合掛在家里。”張鑫說，這些作品無論怎么更換組合，都是他對家鄉風物持續不斷的深情告白。

這種將地域文化符號與民間藝術深度融合的創作理念，在他為農歷馬年精心創作的系列作品中達到了高峰。其中，《馬洲之春》尤為引人注目。畫面中心，一匹白馬昂首屹立，姿態取材自靖江著名的“白馬”傳說；白馬足下，江流不息，象征著靖江又名“馬洲”中的“洲”；畫面四周，環繞著五只翩飛的蝙蝠，拱衛著一個端莊的“春”字。

“白馬代表‘馬’，江水代表‘洲’，五蝠寓意‘五福迎春’。”張鑫娓娓道來，“我想通過這幅剪紙，表達對靖江最美好的祝愿。”從《龍馬精神》中昂揚的斗志，到《馬到成功》里的颯爽英姿，再到《悠閑的小馬》中那份靜謐通靈的自然意趣，六幅駿馬主題的剪紙，不僅是對生肖的應景創作，更是以“馬”為魂，抒寫了一份關于進取、成功、從容與鄉土情懷的完整精神圖譜。“生肖是中國特色，與剪紙這門傳統手藝是天然的契合。”張鑫說。

一針一線，“剪”出最美婚紗

如果說對家鄉的刻畫是張鑫剪紙藝術的寬度，那么他為婚禮親手設計制作剪紙婚紗的故事，則賦予了這份技藝以情感的深度。

時間回到2006年。那時，張鑫已鉆研剪紙8年。面對人生大事，他渴望一個與眾不同、充滿個人印記的婚禮。“我就想，能不能用剪紙的形式來做一件婚紗？”這個大膽的構想，最終化為一場長達5個多月的浪漫“工程”。

設計圖樣上，并蒂荷花象征和和美美，翩翩蝴蝶寓意幸福成雙，最精彩的是婚紗前襟的兩片披風，被巧妙地設計成剪紙風格的龍鳳呈祥圖案。選材是最大的挑戰，傳統紙張易碎，根本無法承載婚紗的功能。張鑫創新地選用紅色布料替代紅紙，將剪好的紋樣覆蓋在輕盈的白紗上，再與夫人一針一線，細細縫制。

“那時候，我們一起坐在地板上縫。”回憶至此，張鑫眼中泛起溫柔的光，“這個過程很長，但讓兩個人的感情不斷升溫，我覺得非常浪漫。”婚禮當天，當新娘身著這件獨一無二、融合了傳統剪紙技藝與現代婚紗形式的禮服登場時，驚艷了所有賓客。“這讓她非常難忘，也讓我終生難忘。”張鑫說。這件婚紗，早已超出了服飾的范疇，它是愛情的信物，是攜手創作的結晶，如同他提到的少數民族母親為女兒縫制嫁衣的傳統，“是一種情感的寄托”。

薪火相傳，在“浮躁”時代里栽種“靜”的根系

張鑫的另一個重要身份，是城北小學剪紙工作坊的指導老師。從2000年成為一名美術教師開始，將剪紙引入課堂、帶進社團，就成了他自覺的使命。

“現代社會節奏快，容易讓人浮躁。剪紙首先能讓小朋友靜下來。”張鑫深刻理解這門古老手藝的當代教育價值。當孩子拿起剪刀，他們必須全神貫注，手腦協同，預先構思好紋樣的連接與布局。“哪怕一開始剪得笨拙，但慢慢鍛煉，就會越來越好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們在學習的過程中是一種享受，非常開心。”

在張鑫看來，在物質豐裕的今天，培養審美能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。“人必須有審美，才能把生活過得更豐富、更有生活氣息。”他希望通過剪紙，在孩子心中播下美的種子，“高興時可以剪一剪，不開心時也可以剪一剪，讓心平靜下來。這是一個很好的療愈過程。”

他的課堂，總是充滿了探索的樂趣。從最簡單的對折、畫紋樣開始，教孩子們認識月牙紋、鋸齒紋、水滴紋。他從不要求完美的復制，而是鼓勵創造與想象。當孩子因為線條畫錯導致剪斷時，他會安慰：“一定要多次嘗試，才知道怎樣才是最好的。”當展開作品，孩子們對著意想不到的圖形驚呼“像兔子”“像蝙蝠”時，他會引導大家繼續想象、組合故事。“你看，小兔子旁邊都有個大蘿卜，這就是‘小兔子吃蘿卜’，剪紙就有意思了。”這種教學，保護了童心與創意，也讓傳統技藝煥發出活潑的生機。

“中國紅”里，那份張揚又內斂的人生哲學

談及為何對剪紙如此癡迷，張鑫總會提到“中國紅”。“紅色有張力，給人快樂。剪紙成品在任何畫面里都很凸顯。”但他更著迷于紅色背后那種矛盾又統一的美學特質，“你細看剪紙，線條其實很細膩、很精巧，并不張揚。這與它鮮艷奪目的顏色形成了巨大反差。它又張揚，又內斂。我覺得這特別棒。”

這種“又張揚又內斂”的特質，恰似張鑫的人生態度與藝術追求。他張揚地熱愛著生活與家鄉，用最熱烈的色彩去表達；卻又內斂地沉潛于一方斗室，耐住寂寞，用最精細的刀工去雕刻時光。創作一幅復雜的剪紙，常常需要連續工作數十個小時，“一小塊大概都要一個多小時”。但他樂在其中：“雖然身體累，但精神上很享受。”

這就是一位普通小學美術老師，用26年時光，在一張張紅紙上剪刻出的“馬上”情懷——不急于求成，而是馬上開始，專注當下，在每一個連接不斷的線條里，剪出傳統文化的生命力，剪出平凡生活的幸福感，也剪出一個屬于自己、也照亮他人的，精神豐盈的世界。

（融媒記者葉冬梅）